1995.05 愛心的故事 何明德先生的造橋善舉

財團法人吳尊賢文教公益基金會印行


榮獲菲律賓「麥格塞塞奬」的嘉義造橋善人何明德先生,於八十四年八月三十一日,由妻子李秋良、大女兒陳美智以及小女婿陳宗欣等人的陪同,親赴菲律賓領取「麥格塞塞奬」社區領袖奬,是此次領奬典禮中備受矚目之人。

何明德載譽歸國後,並於九月七日親自到內政部,領取由內政部長黃昆輝代表政府所領發的「內政一等奬章」,黃昆輝部長在儀式中表示,「麥格塞塞獎」對何明德來說,是實至名歸,也是「嘉邑行善團」八萬多位團員和台灣社會的無上榮耀。在此之前,何明德亦獲李登輝總統召見嘉勉,備受各界推崇。

今年七十四歲的何明德是「嘉邑行善團」發起人之一,二十六年來他帶領的「嘉邑行嘉團」在嘉義縣市,甚至遠征雲林、台南等縣市的窮鄉僻壤,默默造橋達二百一十五座,造福無數地方人士,此次獲得國際殊榮。

何明德是土生土長的嘉義人,出生在嘉義縣民雄鄉大丘園十四甲,位於嘉義縣市交處,一個擁有七、八甲田地的農家,有一位姊姊,兩個弟弟。何明德從小跟著父母下田工作,不是割草、放牛,就是拿著竹竿趕雞仔、鳥仔,在田埂及曬榖場來回巡邏,和一般的農村小孩一樣,在工作中尋找自己的樂趣,與泥土摻拌,與陽光依偎。

他的父親何獅因從小過繼陳家當養子,故改名「陳獅」,早年的何明德是叫做「陳明德」,認祖歸宗後,才改回本姓。由於父親不識字,常被日本人欺侮,甚至被駡為「憨獅」,因而非常重視子女的教育,並時常告誡孩子們,唸書才會「好命」否則一生只能當「土牛」。

何明德八歲時,父親送他進入「林仔尾公學校」讀書。每天清晨一大早,他帶著便當,獨自一人沿著大林往竹崎的台糖鐵道,走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才到學校。父親為了要讓兒子早日接手家業,希望他能讀嘉義農校,在何明德升六年級時,將他轉學到嘉義市的「東門公學校」就讀,還特別為他買了全庄第一部腳踏車,每天天還朦朧微亮時,何明德就騎著腳踏車從民雄趕到嘉義市上學。

雖然生為田家郎,但是何明德卻對土木工程有相當大的興趣,因此公學校畢業後,何明德並沒有照父親的心願上嘉義農校,而遠赴台北就讀「瑞芳土木測量學校」;對於兒子的選擇,何獅是有些許的失望,但是轉而用言語給兒子更多的鼓勵。北上那天,何明德用扁擔一邊挑著棉被,一邊挑著裝衣物的藤製提籃,在父母的陪伴下,從民雄走到嘉義市,帶著父母的祝福搭火車上台北,邁開自己人生的一大步。

回愔往事,何明德帶著感恩的心,慶幸有這麼一位為子女全心付出的父親。在日據時代,台灣子弟想要受教育已是相當困難,何況是離鄉背井,學費、生活費在當時是一筆相當大的開支,若非父親的支持,何明德焉有今天?

兩年的土木測量學校畢業後,何明德進入日本人佔多數的嘉南水利會,擔任「工務員」工作,月薪三十六元日幣。剛開始,何明德跟著日本技師出外測量實習一年,即被水利會調派至台南農業學校附設農業土木監視所,擔任監督助手。據何明德在嘉義高工任教的大女兒陳美智〈從祖母姓〉表示,何明德一生很得「下天保佑」,原本何明德受訓完成後,是要被派到南洋去的,後因日本戰敗才沒去成,比何明德早被派赴南洋的鄉親,除了何明德的弟弟之外,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

在台南農業學校,何明德除當助手外,也任教土木課。一年後他重返水利會,靠著自己腳踏實地的精神,一步一步的攀爬,二十九歲時已晉升為嘉南水利會民雄鄉江厝店監視所店長,月薪六十多元。

年輕時,何明德十分的活躍,也是時髦興流行的先驅,他喜穿白長褲、白皮鞋,頭髮梳的是最流行的飛機頭,不時還用只鐵夾在爐火上烤熱,再夾住頭髮,讓頭髮燙出波浪,打扮得英俊瀟灑;他並喜打撞球,據說球技一級棒,結婚前確實過了一段風光快活的日子。

二十二歲時,何明德經媒妁之言與同鄉的十九歲姑娘李秋良結褵,李秋良亦受過高等教育,畢業於「民雄高等科」,是一位個性活潑的時髦少女。

為了迎娶美嬌娘,結婚當天,何明德還特別向朋友借了一輛黑色的外國轎車,在純樸的民雄鄉曾經造成轟動。更有趣的是,當這輛「黑頭仔車」行經大馬路時,正巧被值勤的警察看到,誤以為是大官來巡視,連忙舉手敬禮,讓坐在車內的新郎、新娘感到神氣萬分。

其實,何明德與李秋良的結褵,原本在村子裡就是一件轟動的大事。何明德的女兒陳美智就曾聽老一輩的親戚提過,早年在村子裡,何明德有「黑狗」之稱,李秋良則被稱之為「黑貓」,所謂「黑狗」、「黑貓」,在那個時代指的就是時髦,可見何明德與李秋良二人,早已是村民眼中的風頭人物,兩人結為連理,郎才女貌自然更引人矚目了。

兩人結婚後,陸續生了二子三女,何明德因此深感家計沈重,於是就在二弟的慫恿之下,他辭去水利會的工作,和二弟開起「錢莊」。將近一年多的時間,何明德天天在錢堆裡打轉,每天出入的金錢在三、四億舊台幣之間,何明德記得,有一次他帶了三億元要上台北存款,為了安全起見,他將錢綁成一捆一捆,然後再一圈一圈的纏在腰間,他形容自己當時真的是「厝間堆滿金錢」但是好景不長,後來因受台北一家貿易公司倒閉拖累,「錢莊」在無法經營下只有關閉,家境也隨之陷入困境,因此何明德只好將妻女送回鄉下老家,他則進入一家私人營造廠擔任師的工作。

「錢莊」經營失敗的打擊,帶給何明德很大的省思,他深深了解到,世間沒有不勞而獲之事,凡事必須腳踏實地去做,才是為人的本份。隨著自己思想的轉變, 何明德開始參與地方事務,關心人群。在這段時期,他當過義警,是民防大隊的一員,還曾代表嘉義市,在雙十節到總統府前踏正步,接受先總統蔣公的校閱。

    由於受到父親的影響,何明德也非常重視子女的教育,當大女兒美智七歲要進小學時,他特別遷居嘉義市,讓女兒進市區小學就讀。同時他辭寺營造場技師工作,以三萬元買下嘉義市民族路的一間店舖,改行做雜貨店小本生意,兼辦郵政業務,因而他家成為街坊鄰居工作之餘「開講」的場所,因而結識換帖兄弟陳大崑、李茂欽〈兩人都曾當過嘉義市民代多年〉,以及好友蘇連財、柳辛卯、郭陳秀紋等人,這家雜貨店就是何明德日後舖路造橋的原始起點,而這群兄弟、好友也就是「嘉邑行善團」的原始發起人。

    李秋良女士覺得自己的婚姻生活幸福美滿,家庭氣氛溫馨歡愉。她說,何明德是一位通情達理、是非分明之人。對朋友相當熱心,對兒女十分疼愛,遇孩子不聽話時,他都是以開導的方式,從不曾打過孩子。

    記得有一次,小女兒過分調皮,何明德一氣之下,舉起右手準備修她一下,但是舉起的手久久未曾落下,姊姊美智在旁邊說話了:「阿爸,你手舉了半天,怎麼還不打?」何明德回答說:「我不知道要打那裡?」

    何明德對小女兒尤其疼愛,小女兒何映辰也跟父親貼心,小時每次睡醒張開眼晴,若是看不到父親,則必定哇哇大哭,久久不停,非得父親抱在懷中輕聲細語撫慰一番方休。有一天中午,何明德要外出辦事,因擔心尚在什睡的小女兒醒來見不著父親就大哭起來,原本已嫉妒小妹特別受父親寵愛的兄長,這下可逮到機會齊口說:「妳不必哭了,阿爸不在家,再哭他也聽不見。」

    小女兒何映辰也認為父親是對她比較疼愛,她記得,小時候家裡的物質環境並不是很好,但是她每次生病,家中的那一顆蘋果一定是給她吃。

    由於她是家中么女,哥哥、姊姊難免會欺負她,父親回家,只要是看到她不是很順心或是哭啼時,一家二話不說,將她穿戴整齊,抱她坐上腳車,載著她出外兜風,一直到她開心為止。

    何映辰還記得,小時候,每逢假日全家人會騎腳踏車回外婆家玩或摘水果,印象中一直都是父親載著她,哥哥、姊姊則都是自己騎,因此可能看在哥哥、姊姊眼中,就認為父親特別疼愛小么妹了。

    何映辰說:父親雖然沒有學過兒童心理學,但是非常了解兒童心理,她舉了兩事倩佐証:其一,何映辰從小怕壁虎,只要看到壁虎一定驚怕得大叫,此時無論父親在做什麼,一定放下手中的工作趕忙過來,幫女兒驅趕壁虎,並帶著她巡視一番,証明已經沒有壁虎的蹤跡,讓她安心。其二,早年一般鄉下的橋是沒有兩旁圍欄的,每次騎腳踏車載映辰兜風時,她都擔心父親萬一騎得太靠邊時,會掉到河裡,因此一定要父親騎在橋的中央,而父親每次一定照映辰的意思,畢直的騎在橋的中央,他不像一般父母告訴女兒「不要怕,壁虎是不會咬人的」,或者是「不要擔心,爸爸騎車的技術很好,是不會掉到水裡去的」。父親的所作所為,給孩子只是一份安全感,就如同母雞的雙翅一般,護衛著兒女,讓兒女這麼的心安。

    令何映辰印象最深刻的是,父親非常重視子女的教育,她記得早年有本「王子與模範」的兒童雜誌,是當時滿不錯的兒童課外讀物,每月一到出刊日,父親一定騎著腳踏車上街買回來給她閱讀;只要是書,無論是參考書、課外讀物,只要孩子開口,父親馬上從口袋中掏出錢來,從不會對孩子有所限制。 為了養育五個兒女,何明德甚至戒掉多年來抽煙、喝酒的啫好,但是對兒女生活上所需,何明德卻從不吝嗇。大女兒陳美智回憶,她小學四年級就開始補習,當時能夠參加補習的大部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學校若有旅行、遠足等活動,父親也鼓勵她參加,從未讓她在這方面感到自卑。從小她的功課,都是父親幫著複習,尤其是三、代數,父親花了很多時間教導她。

    陳美智還記得,她小時候非常喜歡吃糖,自已家裡又開雜貨店,真是方便極,因此她經常含著糖就睡著了,結果滿嘴蛀牙。有好幾次,半夜牙疼得不得了,只好搖醒父親載她去看牙醫,父親總是二話不說,推出腳踏車,載著她去敲牙醫家的大門,經常惹來醫生的不高興。

    看過牙醫後,父親會載著美智轉往嘉義火車站前的夜市,父女倆喝可口的杏仁茶,

再吃塊麵包才回家。那杏仁茶和麵包的滋味,陳美智至今還回味無窮。

    何明德不僅疼愛孩子,他也信任及尊重他們無論是學業、工作、婚姻問題,他都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思,任他們自由發展。

    最讓何明德感到安慰的是,三個女兒都是大學畢業,並且都已有很好的歸宿;大兒子目前在台電公司有份好的工作。不幸的是,二兒子在二十九歲那年因車禍過世,讓何明德夫妻悲痛不已。

    在妻子李秋良的眼中,何明德是一位好丈夫,當然夫妻生活這麼多年,總難免有意見不和、鬥氣的時候,但是何明德從不會惡言相向,即使對待外人也是如此。

    只有一件事情,令李秋良有一些不滿意,她說老公一度沈迷小說裡,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實在是讓人生氣。何明德則表示,那時武俠小說都是二、三十本連載,情節刺激,相當吸引人。

    年輕時的何明德有脾氣不好的時候,但是年齡愈大愈會站在別人的立場來設想,無所爭亦無所求,這是何明德的妻子、兒子、女婿共同的感受。

    蕭豐彥是何明德的大兒婿,當年他就是在岳父尊重兒女自己的意思之下,與陳美智諦結良緣的。

    蕭豐彥覺得岳父有一種天生的領導氣質,只要認為需要做的事情,一定義不容辭,以身作則,不求、不取、不貪,自然很多人對他的所作所為,都很贊同而擁護他。鄰里之間,若發生糾紛或遇棘手的事情,大家也都會請他出來調解。

    何明德在五十四歲時開始接觸佛教,勤於研讀佛書,其中「釋迦牟尼傳」影響他最他深,佛陀「自利利他」的精神最令何明德崇敬。為了實踐佛陀「自利利他」的精神,二十年來,何明德一直充實內外,所謂外功,就是造橋舖路,多積功德;而內功則是有空閒就坐禪練功;在飲食上何明德力簡單,尤其是小兒子車禍過世以後,何明德茹素拜佛更加虔誠。

        何家開的雜貨店,童叟無欺,遠近皆知。目前任行善團班長的翁振興,即是何家的老顧客,他說,數十年來向何家買糖、番薯粉等雜貨斤兩只多不少,也因為如此,附近鄰居不但是何家的老顧客,也成為何明德的好朋友,時常聚集在雜貨店「開講」。民國五十八年,他的一位好友騎車時因馬路上的坑洞而摔倒,傷勢嚴重,何明德到醫院看他,深感路面不平妨害交通,害人不淺,因此閒聊時跟街坊好友提起此事,幾個人有志一同的認為應該做點善事。於是何明德跟李昆山、陳大崑、李茂欽等十多位好友,各自拿著鋤頭、畚箕將坑洞填補好。從此,這一群人就利用晚上的時間,到處尋找有坑洞的路面修補,所抱持的只是一個做善事、積公德的理念。

        那年,陳美智正好大學畢業返鄉服務,她認為父親所做的事相當有意義,因此也跟在大人後面做善事,一做就將近三十年。她說,有一天晚上,一群人拿著鋤頭、扛著鐵皮,又準備偷偷摸摸出門修路,剛好有巡邏警經過,見這群人三更半夜不睡覺,還在路上「鬼鬼祟祟」的活動,乃上前質問:「你們三更半夜不腄覺,在這裡幹什麼?」讓陳美智覺得很不好意思。

        這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白天若發現哪條馬路有窟窿,便偷偷衡量它的長寬度,回來就向鐵工廠買塊鐵皮,大家動手將尺寸修剪得剛剛好,利用晚上再把鐵皮拿去補坑洞。若有山區朋友來說,有吊橋因年久失修,一些木板都腐爛了,走在上面相當危險。何明德和友人就買些木板、鉛線,白天有空就到山區修補吊橋。材料費用,則是大家平均分攤。

        何明德表示,利用晚上舖路,一方面是車少、人少,方便行事;另一方面他們原本就抱定「為善不欲人知」的原則,況且白天大家都各有各的工作。

        民國五十九年,聯合報一位駐嘉義呂姓記者發現,明明白天還是坑坑洞洞的道路,過了一夜,竟然修補得平平坦坦,難道是鬼使神差?呂姓記者一直想不通,於是選了一條路面有坑洞的道路,漏夜守候,守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揭開謎底──何明德和一群好友利用晚上舖路行善的事蹟因而曝光。陳美智表示,「行善團」的這個名稱,還是當時記者下筆時不知如何形容這一群人,為了便於報導,自行替他們取名為「嘉義行善團」,演變至今成為「嘉邑行善團」。

        民國六十年六月,有朋友來說,嘉義縣中埔鄉石硦村有一對兄弟,平日都是渡溪到對岸的石硦國小去上學。有一天下雨溪水暴漲,讀二年級的弟弟不幸溺水,手足情深的哥哥急伸援手,可是年小力弱,兄弟倆竟雙雙滅頂。這不幸的消息引發何明德造橋行善的念頭,於是大夥分頭邀約二十幾位熱心的親朋好友,由對土木工程為在行的何明德包辦地勢的勘查、橋樑的設計、材料的評估,然後以平均分攤的方式購買材料施工,大家出錢出力,利用四個星期天的時間,在石硦村後坑仔建造了第一座長十公尺的木造「惠生橋」。

        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山區,各地窮鄉僻壤的居民紛紛登門求助,而這個初具雛型的熱心團體,「班底」雖僅二十二個成員,卻從來沒有讓求助者失望過。在何明德的帶領下,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自願加入的人數愈來愈多,造橋足跡遍及嘉義、雲林、台南、南投各地。

        「嘉邑行善團」不是正式的人民團體,從沒有特定的成員,也沒有組織章程之類的團規,更沒有定期的聚會,參加者是靠打電話聯絡,或來自親朋好友的訊息,自動自發到集合地點,再一起出發。

        早期由於材料便宜,行善造橋每人收三十、四十塊錢。造到第一百座橋時,一律每人收一百元,即使是願意或有能力多捐一點,何明德也一概婉謝。曾經有一位住台北的老先生,看到報導後,親自到何明德家中捐一筆款,何家推拒了半天,最後只收下老先生一百元的善款,臨走前老先生說:「從來沒見過這麼『憨』的人,任何一個團體籌款,攏是愈多愈好,那有只要一百元的?」

        而這一百元則分配建造三座橋,也就是說,你只要捐一百元就有三座橋因聚沙成塔的力量而得以誕生。若還有多餘之錢,除了一部份挪為建造下一座橋的經費外,何明德就把餘款用來濟貧、施米、施棺或捐贈消防車之用。去年高雄水災,行善團就助了一百萬元。

        每造好三座橋,何明德會發行一張簡訊,上面註明三座橋的工程收支報表、收支明細、以及濟貧、急難救助、樂施棺木暨喪葬費明細表與施亡者、領款者、處理者名單,用郵寄或分送的方式,告知每一位行善人。

        問及為何每個人只個人只能捐一百元?何明德表示:「不是捐的錢多,做的善就大。行善不在錢多,只要有誠心即可。只收一百元,是要讓販夫走卒甚至窮困者,只要是有心行善的人,大家都能參與,都可以達成行善的心願。」因此目前「嘉邑行善團」的成員,多屬於中產階級──上班族、軍、公、教、家庭主婦、工人、農人、小販等,當然其中也不乏企業人士,年齡則從八、九歲的兒童到九十八歲的老太太都有。

        每個星期天早上七點鐘,成員們準時在嘉義市民族路的民族國小門口集合出發,風雨無阻。交通工具也由早期的腳踏車、機車、公共汽車、進步到現今的自用汽車、卡車。曾有水一次,當地的電力公司有感於行善團的義舉而派車支援,結果第二個星期天卻沒有人願意擔任司機接送,原因是,去造橋的阿公、阿婆太多了,不但擠得滿滿的,甚至還有半吊在車外的,雖然去造橋的阿公、阿婆不在意,電力公司卻沒有人敢負安全上的責任。現在行善團所用的兩部「交通車」〈卡車改裝,有坐位〉均是團員自動提供,並只肯接受何明德貼補的一點油錢。

        陳美智說,每個星期天大家都高高興興去造橋,當作是去郊遊一般,有的是全家出動,有的甚至揹著吃奶的娃娃,帶著奶粉、奶瓶及尿布,到了目的地,大家還輪流幫忙抱孩子,有說有笑地就過了一天。

        對於年紀大的成員,何明德基於安全的考量,也常勸阻他們,但是好意從不被接受;即使是這些老人家的兒女要阻止他們,一到星期天他們也會想盡各種辦法,早早溜出門去造橋。很多成員,甚至每天巴望著星期天快快來到,他們說,造了幾十年的橋,這項工作早已成為他們的生活中心了。每一個成員到了目的地,賣勁的工作,深怕自己做得比人少,也難怪行善團造橋的速度如此驚人了。

        何明德笑說:「很多老人家,平時在家吃飯慢慢吞吞,一碗飯吃半天,但是每次去造橋,中午吃飯呼嚕呼嚕一下子就吃兩大碗。」

        何明德自己也是如此,在外地的兒女關心父親的身體,常常打電話勸他,若太勞累就不要再做了,何明德總是回答:「不累呀!不去造橋多無聊,每天吃飽了等睏,睏飽了又等吃飯。」

        每一座橋樑的設計圖,何明德都要做最後審閱,一點都不敢馬虎。算一算,二十六年來,行善團前後建造了二百一十五座橋,長短不一,最短的民國六十四年七月於嘉義縣中埔鄉金蘭埔,所完成編號第二十四座的「瑞豐橋」,橋長五公尺。最長則是八十二年三月於台南縣東山鄉東正村牛埔,完成編號第二百座的「行祥橋」,橋長一百零五公尺,寛七點八公尺,花了三個月完成。

        其中還包括一座今年五月才完成的吊橋,即嘉義縣竹崎鄉清華山通往彎橋的「義仁吊橋」,長一八六公尺。這座吊橋,何明德只負責購買材料,工程技術則是外包的,他謙虛的說:「吊橋需要專門技術,對此我是外行,沒有辦法勝任。」

        在何明德的印象中,記憶最深刻的是六十六年於嘉義縣中埔鄉澐水村何厝,所建編號第四十四座的「振榮橋」,當時工程進行到一半即面臨經費不足以及人力缺乏的問題。消息傳出後,各地捐款紛紛湧至,那個週日主動參與的人數高達五、六千人之多,更有一位任職於嘉義空軍基地的某大隊長,一連四個週日,親率四、五十名基地官兵協助造橋,並自備飲水、便當,直至完工都不肯透露姓名,令何明德感懷不已。

        二百一十五座橋當中,有兩座橋是何明德看了報紙上的新聞報導而主動建造的,一座是六十一年元月於嘉義縣大林鎮中坑里芎蕉山,所完成編號第三座的「宏仁橋」,長十五公尺。報導指二、三名阿兵哥行經該地一座久失修的吊橋,不慎摔死於山中,他因而主動率行善團赴芎蕉山,將吊橋攺建為水泥的「宏仁橋」。另一座情況相同,是六十一年十月於嘉義縣大林鎮過山里崎頂,所完成編號第五座的「興嘉橋」,長十五公尺。

        二十六年來,行善團建造橋樑的地點以山區居多,成員們又多數年事已高,在風雨無阻下,每一座橋卻都能如期完成,也無任何意外事件發生,說來令人難以置信。而何明德將這一切歸於「上天的保佑」。他說,有時出發造橋時,正下著雨,但一到造橋地點,天卻放晴了;有時是作完工正準備回家時,下起雨來,這都老天在幫忙。因此,他常常說:「人在做,天在看,人生不必計較什麼。」

        多年前,有一次大颱風,吹垮了由當地政府所建造的一座橋,有關單位領取一筆補償金外,還對外誣指這座橋是行善團建造的,令當地人士憤憤不平,後來有多人挻身而出斥責該單位,何明德卻勸解說:「隨他們講,我們做我們的事情。」

        宗教信仰非常虔誠的何明德,每造一座橋,一定向家中所供奉的濟公活佛、觀音菩薩和三太子擲筊杯,由神明指示造橋地點及橋名。造橋前,一定有一個簡單的「破土」儀式;橋完成後,也一定有一個隆重的「通橋」儀式,而擔任乩童者,則是現在擔任行善團造橋班長的翁振興。

        翁振興以賣粉圓為主,早年是何家雜貨店的老顧客,他對何明德夫婦童叟無欺、斤兩只多不少的經營方式讚佩不已,而由顧客成為何家的好朋友。後來也加入行善團的行列,會做土木的他,一直是何明德的得力助手,每日得空,他都會坐在何家客廳,幫忙登錄捐款名冊,開發捐款收據。

        翁振興說,何明德篤信濟公活佛,而他則是濟公活佛臨壇的乩童。二十多年前,何明德被推舉當選為住家附近媽祖廟──遊天宮的監事,不久,又被聘為總幹事,參與廟務極其熱心,並一手重建遊天宮。直到三年前遊天宮攺選,何明德才退休。

        虔誠拜佛的何明德,十分重視每一座橋的通橋儀式,他一定請出家中所供奉的那一尊濟公活佛,擺上水果、鮮花,手持三柱清香,帶所有來參加的成員,向上天祝禱,保佑行橋的人平安順利。然後在鞭炮聲中,由乩童開路喝退牛鬼蛇神,所有人員跟隨著緩緩通過新橋,完成通橋儀式。

        每一座橋的通橋儀式,都擠得人山人海,當地的士紳、民意代表、居民、行善團成員均主動到場,現任省主席宋楚瑜,曾參加過第一九三座「善進橋」的通橋典禮。

        由於行善團造的每座橋都是應地方人士之請託,因此當地人均會為行善團準備茶水、飲料及吃食。當然有人會問,為什麼不去找當地政府,非得行善團不可呢?一方面是等政府行文流程的時間以及經費審核,可能行善團早已將橋建造好了;另一方面,造橋的地點都是在交通不便、人車難行的偏遠地區,以行善團的充沛人力,正可以彌補政府無法顧及的缺憾。

        曾經有政府建設課的人員前來調查,詢問行善團造橋有無偷工減料,還說行善團造這麼多橋,建設課都沒事情好做。陳美智說,父親造橋堅持品質第一,絕不偷工減料,而行善團造橋,都是受地方人士的請託,不忍拒絕,絕非與政府「搶生意」。

        事實上,何明德與成員們均抱持一顆「行善不欲人知」的心在默默行善。當何明德榮獲「麥格塞塞獎」的好消息披露後,採訪媒體紛紛湧至嘉義,對行善團造成很大的困擾,同為發起人之一的李昆山夫婦就表示,現在他們忙得一點時間都沒有,每天除了要接受媒體的訪問外,還要接聽無數的善心人士從各地打來的捐款電話,親自到何門德家中捐款者也明顯增加很多。甚至有不少人士打電話來詢問,行善團是否有派專人對外募款,顯然已有人藉行善團的名義在到處募款了。

        李昆山夫婦說,行善團從未對外發募款活動,所有的造橋經費都是各地善心人士自動捐獻,而且是限每人一百元,若是以郵寄方式捐款超過一百元,行善團也會將多出的寄還給捐款人。

        李昆山是何明德的鄰居也是好友,從事汽車零件製造業,當年何明德向幾位好友表明要義務舖路的心意時,李昆山首先響應。二十六年來李昆山夫婦出錢出力,還提供自己的轎車充當交通工具,從未缺席過一次造橋的行動。現在兒女均成家立業,夫妻二人更將全副心思投入在行善的工作上,李太太甚至覺得,她愈做愈快樂,愈做愈年輕。

        他們夫婦表示,今天行善團受到社會各界的矚目,是他們從未想到的,他們相信,每一位行善團成員都跟他們一樣,一心默默造橋,並不希望出風頭,早年衛生署張博雅任嘉義市長時,市府要呈報何明德「好人好事選拔」,也都被其所拒。

        何明德表示:「原來我不準備去菲律賓領獎的,我一生從未離開台灣一步,更沒坐過飛機,除了過農曆年外,所有的週日都用於造橋;但是,總統府的一位小姐轉達了李總統的意思,說這不僅是個人的榮譽,更是國家的榮譽,為了國家,我才答應去菲律賓領獎。」

        令人不解的是,行善有多種方式,為什麼何明德偏偏選造橋呢?他說:從小讀歷史故事,有錢的員外爺所做的善事,除了濟貧賑災外,就是造橋舖路,這已是中國五千年文化中的一部份,因此要行善自然就想到造橋舖路;另一方面,他本身學的就是土木工程,造橋對他來說是一件比較容易的事。

        何明德非常感謝全國各地,以及國外的善心捐款人士對他的支持,造橋的工作他會一直不斷持續不去,因為,他認為,這是上天所交付給他的一份使命,他必須堅持下去。

        「嘉邑行善團」的成員多屬老人家,其中很多人參加造橋的工作已有十多年甚至二十年左右,一路行來至現在,年紀大些自然難免。

        郭老太太即是如此,她已是高齡九十八歲的人瑞了,但是仍然每個星期天準時報到,有工作搶著做,一點也不服輸,因她口中傳播加入造橋工作者無數,是年輕人一個很好的學習對象,她最怕陌生人問她的姓名,她說:「我造了十幾年的橋,已經習慣了,並不覺得自己是做多麼了不起的事,每個星期天出來運動運動,又能跟這麼多朋友一起『開講』,感覺很歡喜。」

        郭老太太的女兒郭老師〈不願透露名字〉,是最初行善團發起時二十二個成員之一隨著歲月的流逝,據了解,當初的二十二個成員相繼過世,目前只剩下五、六位了。

       今年三十多歲的江太太,三年前即是聽了鄰居郭老太太訴說行善團的事蹟,而加入造橋的工作。三年來無論是下雨天或是路程再遠,她總是自己帶著水壺、便當參加,一次也沒缺席過。江太太記得,八十二年五月在嘉義阿里山里佳村所建造編號第一九五座的「行靜橋」,最為辛苦,由於工作地點在深山裡,行善團清晨六點就得出發,坐在車上一路顛簸三、四個小時,才到山上的里佳材村,因為山中下午就開始起霧,行善團下午二點就得收工回家,否則太晚下山危險。

        另一方面,由於「行靜橋」是在山中架橋,橋墩的施工相當困難,以致這座短短二十九公尺的橋,花了七週才完成。

        江太太表示,行善團的每一個成員均自動自發,不必有人指揮,每個星期天上午七時,固定在嘉義市民族國小前集合,大家分配坐卡車、摩托車或是團員的轎車,一起出發到預定造橋的地點,個個放下身段,挑石頭、剷砂土、灌漿,一起出力來造橋。

        她說,造橋的工作確實相當的辛苦,有一次她累得回到家後頭疼得不得了,她的先生見此情況,極力勸阻她再去造橋但是江太太不聽勸阻,一到星期天上午依然前去造橋,有時甚至帶著幼小的孩子一塊去。

        她為什麼會這麼堅持呢?江太太說,行善團有一股無法形容的凝聚力,讓你的心情十分快樂,也就是這股磁石般歡愉的吸引力,凝聚著遠從台中、台南、甚至深山中必須轉兩趟車,趕來造橋的行善人。

        江太太對通橋式特別有感觸,她說每一次看到來參加儀式的民眾,手持一柱清香,在香煙嬝嬝中,每一個人的臉上充滿著虔誠的情愫,就讓她內心無比激動,她感謝上天讓這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共同為一件有意義的工作,貢獻自己的一點棉薄之力。

       對何明德行善的精神,江太太十分佩服,雖然她不常與何老先生交談,但是她知道,在成員們的心目中,大家對他都非常的尊敬。

       周女士已參加建造了十六座橋,原本她只是一位捐款者,後來看到這麼多人出錢又出力,因此也加入了造橋的行列連續參與十六座橋的施工,從未間斷過,她一點都不覺得造橋辛苦,反而覺得加入造橋工作後,整個人變得快樂起來。周女士原來並不認識何明德先生,參加行善團後見過何先生數面,在她的印象中,何明德是一位仁慈的長者,成員們都很尊敬他。

        另一位何先生於十多年前,跟朋友閒聊時,聽說了行善團的義舉,因此在行有餘力之下,與朋友一塊來共襄盛舉,他認為造橋的工作非常有意義,並可藉此活動一下筋骨,十多年來,只要他有空,一定會參與造橋的工作。

        王老太太與曾老太太兩位阿婆作伙來造橋,王阿婆有兒孫六、七個,都說她年紀大了,不要做這麼粗重的工作,但是她不管他們的勸阻,還是要參加。

        曾阿婆有二十一個子女,她說她已經有二十年沒做過這麼粗重的工作了,好在自己還有力氣,搬磚頭、挑砂石都沒有問題。問及參加造橋的心情如何?兩位阿婆同聲笑說:「心情非常愉快!」

        今年近四十歲的羅先生,是元老級的行善團成員,他是經由朋友介紹加入第一座橋的建造到現在。他本身靠打零工為主,父母親均早已過世,參與造橋的動機,是覺得有時間做做義工,總比賭博或其他不良的行為要好,況且還能為死去的父母親積點陰德,因此一直持續了二十六年。

        羅先生說,早年造橋比現在辛苦多了,尤其是第一座木造橋,完全是靠人力搬木頭、打樁、釘橋板,水泥橋的情況也是一樣,靠人力挑砂石,水泥及搬運石頭。現在工具比較進步,有水泥攪拌車、怪手的協助,比較輕鬆一點。早年連茶水、便當都是自備的,後來漸漸才有些村莊會供應茶水、吃食。

        他表示,行善團所造的橋不但品質保證,而且施工速度驚人,曾經有一天完成一座橋的記錄,及七十二年八月於嘉義縣中埔鄉富牧村興化部所建造編號第一零九座的「善因橋」,長八公尺,上午六點開工,下午六點完成,歷時僅十二個小時。

        根據他的估計,多年來大約有七、八萬人參與過造橋工件,行善團平均一個月建好一座橋。

        何老太太今年八十多歲,參加造橋的工作也有三、四年的時間,由於年紀大,體力不足,通常是做一下休息一下,旁人勸她不要來做了,但是她依然風雨無阻堅持要來,每次必定帶一大包餅乾、仙貝類的零食,分送給大夥。每座新橋舉行通橋儀式時,她也一定帶乾果來祭拜,然後分送大家吃,她說,這是她表達對上天的一點敬意。

        「嘉邑行善團」中大多是「古意人」,見到媒體來採訪,靦腆得不知所措,有些人則表示,自己只是在做自己歡喜做的事,沒什麼值得一提的,顯示出嘉義純樸、可愛的民風。

        不過,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看法,就是何明德老先生是一位值得他們尊敬之人。